锦瑟无端

起点在苹果园。

时间是2006年6月26日，我独自坐上那日的早班地铁，感叹于北京地铁的破败，同样感叹的，还有北京人民争抢地铁座位时的忘我精神，以至出现了美国NFL职业橄榄球中方见得的动作。

……出自复兴门，由于对北京地铁设置的陌生，误自直接从出口出去了，结果，锦的短信，不用出去，直接换车……我在出口的辗转不已，最终引发了工作人员的同情心，算了，你进去吧。

地铁呼啸而过，带来人流阵阵，波涛洪涌，自己只能徘徊其中，四下张望。突然，手机铃声无征兆的响起，“喂，我是……”，背后马上被人轻击一下，转过身，又看见了你，锦，该有一年未见了吧，发型变了，到是愈发迷人，虽然一年前的样子也很好。举手投足，映射出某种顽皮与自信，充满活力，那熟悉的声音与形象，恍惚间，我甚至感觉不出这一年我们有过分离，一切，还驻留在那梦一般的七月。此一刻，我还无法预见，6月26日，这一天我所获得和失去的，美好与快乐，哀伤与忧愁，超越了过往的一切。锦有种独一无二的气质，那种纤尘不染，足以让我迷恋到下个世纪。

不知怎么办，对北京全然不了解的我，只能听命行事。虽然过去一年的案头工作，让我对北京那些犄角旮旯的所在，了解到足以让一个外来人歇菜的地步，不过文人论武，多为纸上谈兵，此话不假。那一日，在锦的带领下，我共计乘坐地铁八次，一日完毕，俨然对地铁一、二号线的设置了如指掌。穿梭人流间，又是像极了在七宝中学，那个两人奔逃在千军万马中的日子。重上地铁，去到安定门，尔后步行至地坛。

初识地坛公园，诧异于此处的平正开阔，“小园香径独徘徊”，这公园常有的式样，此处却见不得，一草一木，都井然有序的列道两旁。“笨啊，这里是地坛，祭地的嘛！”锦一语点拨，我方如梦初醒，地坛的功用和天坛是一样的，公园只是后人所辟，前一日刚去过天坛的我，怎么这般愚钝。那一日，锦撑着把淡蓝色的伞，一角有所破败，总是不听话的滑落，却又像极了她主人的性格，甜美中带有一丝桀骜。只是加上了锦1.70的个头，这伞懂了逞凶，频频击中我的颈首，将我远远拒绝。漂亮这个词一定不适合锦，但是她美丽，由内而外散发着摄人心魄的美丽，你不是美女，但那份纯净和谐，相信再遇到多少女孩，我都不会见到。

清早的地坛寂寂无声，唯鸟鸣其间，啁啾错杂，和心悦耳。见不到游人，只有稀落的晨练老人，拥有与天坛截然不同的气质。方泽坛并不怎般高大赫然，脱去霸气，却得来那不招徕一丝喧嚣的平和，登至坛心，莫说那熙攘的人群，偌大的神坛，只有我与锦二人的身影。与之相对，建有皇祈室，本事供奉地神与祖宗牌位，如今辟成了文物陈列馆，步入堂内，小小一间，虽不若前人有室仅方丈，但比起故宫里什么殿什么宫，着实小了很多。内中除了供奉着地神与先皇的牌位，文物实在乏善可陈，比之故宫珍宝馆的琳琅满室，可算得寒酸了，有些无地自容。只是这片空间中，除了我与锦外，便空无一人，管理员只是远远的呆在大门外，隔着室前一大片空地，所有的文物与牌位，都伸手可触，那自由的感觉，绝无仅有。移步室外，几名游客正在室前香炉，点燃高香，顶礼膜拜。锦半正经的让我也加入其中。敬鬼神而远之，夫子的话我未敢阙如，便只是笑而旁观，并不上前。出了皇祈室，我们在地坛公园内又是漫步几许，为锦讲解地坛内树龄的区分法，其实那些说法，无非是前日在天坛从导游处听来，现学现卖罢了。说来，这次北京之行，最长知识的算得在恭王府，被典故与神秘主义氛围包围的宅子，和绅的家，也许迟早会整出什么《和绅密码》来。四下流连，时有若干白发翁媪，以二胡等弹唱自娱，引得我们驻足观看，老有所乐当如是。北京当日的气温不算高，但太阳却很毒，难以招架，据锦自述，幼时晒伤太多，大夫叮嘱，不可再晒，想来愧疚，此等天气，加上锦最近人事繁忙，还约她出来，幸而有伞以御，不至损伤。

去地坛本是想淘换旧书，当日才知，地坛书市只有节假日才可一亲芳泽，失了书市的地坛着实没有太多吸引力了，与锦便不再多作逗留。出了公园，待锦从麦当劳买得饮料，便又去向地铁站，下一站便是那久负盛名的琉璃厂，出站先是看见中国书店，内容颇似上海古籍，只是少了字画，多了兼卖旧书的。这些旧书，质量参差不齐，乍一看去，多是寻常的货色，但锦眼细，发现一套手抄的中国近代文学摘评，看看也算很有意思，只是价格不菲，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者是也。新书柜里，搜寻一番，关于红楼梦，也只觅得沈阳出版社的脂本，这个出版社颇不厚道，无论什么版的红楼，多少回，都能捱成四大本精装，赚钱地不要良心。还有考虑到，影印版所用繁体，不是我的能力可以消受的，相比之下丙丁卖的庚辰本就不错，后来又看到戚叙本标榜自己胜过庚辰本，无奈，一个曹雪芹，养活了几秋文人啊！在中国书店本想找关于北京方言的书籍，店员一招仙人指路，循迹而去，一套各地方言，琳浪满架，各种犄角旮旯的方言都有，唯独缺了这京韵方言。偌大北京，跑了多处也没有京片子的星许文字，煞是败兴，算得这次北京之行的一大遗憾了。事后有境宇兄答应赠我一本，先此谢过。

我们是从西街进入琉璃厂，人说着琉璃厂的店铺是古色古香，不过绝不要误会，那绝不会是外地人想象中红砖青瓦便了断了的素雅，此处的营造算得五颜六彩，红黄蓝绿一味不缺的修饰在各栋建筑上。毕竟是六百年的皇城，赫赫阊阖，蔼蔼紫庐，更有金砖漫地，挂角飞檐，自然这里久负盛誉的古玩街，也决计没有寒酸的道理。锦穿梭其间，比我还勤，真是好不快活。想来常人仅从她的阳光外表下，是很难想象她那不同寻常的志趣，自然，还有那不同寻常的经历。锦懂篆刻，似乎还一度师从名家，我小学兴趣课上积累了一年的篆刻知识早已七零八落，已然不堪一击，篆刀不知所踪，空留一方石头，嘲笑我曾经的无能。以字画古玩为主的琉璃厂，想要当真淘把书，未免会有许多失望。这无数字画，倒是让锦看的饶有兴味，因为她还能作画，汗颜，平日在自己所居那一隅之地颇为自信的我，此刻又被击的体无完肤，只能自叹弗如，琴棋书画，君子所好，我绝不是锦的对手。琉璃厂西街置有一博物馆，稍具规模，不过门口却毫不张扬，也无须购买门票，大门尽敞，来去自由，内中兼卖旧书，只是这上家中的上家，虽尖货云集，价格却令人咋舌不已。在琉璃厂的中途，遇一店铺，名曰“锦昌”，锦煞有兴趣的拍照留念于其下。锦字甚好，总是与美好的事物相联，贬义的我只知一个，锦衣夜行，不过也就可笑，终归不至可憎。这琉璃厂西街便如那枝杈横生的大树，干道上生出无数小巷,深入其间，横七竖八着成型或不成型的铺子，算得别有洞天。锦于其间购得两方青玉石，告诉我是石中较软者，便于练习篆刻。九月即将远赴加拿大定居的锦，此一刻表现出的对民族文化的眷恋，犹甚往昔。“太阳已经沉落，但我们生命的苍穹依然因它而绚丽辉煌，虽然我们已经不再看到它。”尼采的句子凄美如是，我在心中默念。

在琉璃厂我毕竟是个生人，不似能在文庙左右逢源，模不着门道的我，顶不住太多时间，为同去北京的女生们购置了礼物，防她们说我重色轻友，尔后，便退出琉璃厂，走时匆匆，竟忘了去那盘算了很久的信远斋，梁实秋笔下喝酸梅汤的好去处，说实在，我对京城的好感有相当也是拜梁翁所赐。后来回了上海，才听镜宇兄言及，信远斋已然改了大公司，真是时过境迁，一点不错。

时间已迫近中午，锦有些饥饿难耐，我们四下寻觅有无馆子。没找着饭馆，到是先遇上了茶馆，锦即刻忘记了饥饿，拖着我，说要带我领略茶艺表演。这茶馆本是高雅精致，只是价格不菲，又逢午饭时刻，空无一客。掌茶的姐姐说，只有乌龙茶才有表演，但那一壶乌龙茶的价格有些难以承受，只得改换了龙井。这其中，我们仨大侃茶经，我知道有茶分五色，绿红黄白黑，外加一味龙井，至于花茶算得等而下之。来北京之前数日，还从丙丁老王那儿还侃来不少知识，倒也能与那位自幼爱好茶艺的姐姐滔滔不绝。聊了许多，姐姐感叹我与锦这般年纪，尚能对茶艺等中国传统有如此爱好，便额外的为我们演示龙井冲泡的过程和技巧，往往就是这样，一种文化认同，会把完全不相识人的距离迅速拉近，在语文之星也是如此吧。品啜香茗，其间收获又岂止这一抹茶香，锦这额外的安排，实在值得称赞。其余时间，我们还参观了这个茶馆中陈列的各色茶具，流光溢彩，美不胜收，一柜柜茶具，足占去这店的半数空间。真想多几番流连，无奈时间有限，加上锦肠胃的督促，本该五开的茶叶，只喝了三盅便匆匆离去，略有报殄天物之嫌，可惜啊。付账之际，锦与我还要争夺一番，百米冲刺，到柜前抢着付钱。上海式的男子主义，来者是客的地方主义，双方各执一词，互不相让，却苦了收银的姐姐，最终锦占得上风，我只能抓住随后两顿饭的机会，予以扯平。付完钱的锦还不住嘀咕，付账都要抢，怪人。真不知北京咋整的，在上海，女孩为男孩付账，传出去怎般都是吃软饭，坏名誉的。

走出恍若桃源的茶馆，我们高举马克思主义生存第一的大旗，去履行那果腹的义务。由于这一天的主题是北京特色，故而锦竭力寻找有北京特色的馆子。交谈之下，原来北京也是川菜盛行，同学聚会老三样也无非是麻婆豆腐、鱼香肉丝、宫爆鸡丁之属。呵呵，哪儿都一样嘛！只可惜，在前门这个很传统的地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极不传统的韩国烧烤。仔细留意，才会发现一旁紧挨着还有一家唤作“馄饨侯”的小店，自称百年老字号。锦说想喝那里的大麦茶，我们便步入其中。只是稍后才发现，大麦茶是邻家的产物，内部虽是打通一片，但其实各自为阵。午饭内容，除了那店自夸的神乎其神的馄饨，还要了玫瑰酥，以及令我惊叹怎会出现于此地的南翔小笼，抱着为其验明正身的想法，便也点来一试。我道是什么老字号，结果那馄饨寻常无比，尚不及鞍山旁的“千里香”，玫瑰酥只算得正常，只是那南翔小笼，皮厚无汁，手工也很成问题，大兴的很，真是辱没了我们上海名小吃的威名。对于小笼汤包的制作工艺，我也算知其一二，于是又是一阵胡侃，算不得精通，唬唬锦这个北京还是绰绰有余的嘛。经历了这次小笼事件，也可想见，当我们在上海朵颐那各方美味觉得不过如此时，也许早着了店家的道，所以务必不要匆匆评论，须知那很可能与原品差了不是一个数量级啊。

生存问题既已解决，我们便又搭上地铁，前往南池子大街，希望一睹四合院之风采。南池子是紧邻天安门的一条大街，左右各置一花园，一条小渠东西横贯其间，大约也能算个小型公园。上海遍地便利店，北京很难看到便利店，却遍地是公园，大约反映了两地人不同的生活理念，在北京数日，我深有体会。左拐入那公园，由于北京连日暑旱高温，原本没我人高的渠水已浅至脚踝高低，只有一边清晰的水线和搁浅的小舟，仿佛在诉说昨日的盛况。奈何堤岸太高，又不明底细，不能下去一试清凉。北京有句老话，叫东富西贵,南贫北贱，大约说的是东城、西城、崇文、宣武四个紧挨皇城，号称老北京云集的地区。折返南池子大街，才发现，这种鲜明的贫富差距，止一南池子，就一目了然。左手贫穷，右手富贵，一种极端的演绎那一日我亲眼所见。

左拐，那些本就无甚规模逼仄不堪的小四合院，已然由于居者的贫穷与无知，横七竖八着各色违章搭建，面目全非，全然觅不得半点四合院之形。肮脏的小路，突兀的垃圾，让我想到周家嘴路易初莲花旁那大片的平房，每次去外婆家都要穿过。一般的破败，一般的猥琐，到是一份熟悉油然而生。锦建议我可以找个大爷大妈什么的侃侃大山，唠唠家常什么，只是眼前这番景象，让我无论如何也没了这份心境。丙丁老王的话再度萦绕耳畔，“亲眼看到的北京，其实与想象中早已大不一样。”出了这令人失望的所在，右拐，便是那截然相反的一幅面孔。一街之隔，隔出天上人间，净坦的大道，威严的石墙，独门独院的，都翻修一新，气派堂皇。经过头一家门口，红到暗哑的木门上，一条锁链盘根错节，尽头低垂着把大锁。若干字条贴于门上，书“法律是公正的”，后有落款。想来是这家的主人，犯了什么事儿，被封了房吧。公正，可笑的富人的公正，为什么不挪上几步，街对面，生活告诉你们什么是公正。听锦说，这一片的房子除了富人居住，大约就是租给那些外国人了，她曾在其中一家做过客，还结识了一个孩子。孩子家中以捡破烂为生，那对外国夫妇甚为同情，生活上便给予不少的帮助。我一直试图让自己去接触更广阔的空间，但依然不及我眼前这个女孩，马上锦又要移民加拿大，一直高喊男儿志兮天下事，但有进兮不有止的我，却又要被拉开几许几何的差距，所以在锦面前，我并没有什么自信可言。更重要的在于，这个女孩不是别人，实是我的所爱，不要说我大男子主义，无数次的势弱，换了谁也不好受。锦突发奇想要找那个孩子，说他路熟，意欲让他带路，好在马上就进行了自我否决。26日是周一，孩子们还在上学哪，我暗自长舒一口，止此一天的时间，我不希望出现有第三个人……因为是工作日，朱门沉沉，想必有多数不在家吧。到了一个宽敞的弄堂（允许我用这么上海的称呼），不少名牌轿车泊于其中，只是这一片眼看就要到头，身边摆着无数四合院却无法一睹内中真容，心有不甘。我二人为一饱私欲，早已目无法纪，偷窥之计呼之即出。好在那四合院的大门尚未用上故宫地砖的技术，不但不是片纸难入，反而留有一条颇为可观的缝隙。锦说：“你赶紧偷看，我给你把风。”刚欲顶风作案，探头而上，君子坦荡荡，小人长戚戚，真是一点不假，远端渐近的人声，马上将我二人打回原型，这个罪恶的计划，只得搁置。彳亍前行，只见前方高高的修有一座寺庙，名曰普渡，占地不大，地图上也难觅其踪。不知何故，寺门紧锁，只是那只有栅栏等级的围墙，全然挡不住我们一窥全貌的决心。人说麻雀虽小，但也五脏俱全，此话用于普渡寺，倒也十分贴切，寺内营建，小却不失气派。只是奇怪，未有见到一个僧人，修业？停业？或者是弃寺，想来今番是无法了解了。莫名的想到了一句名句，“山门圮于河”，呵呵，很是挂三。不过从锦迷茫的眼神，我才发现原来北京的孩子不学《河中石兽》啊。锦长得算是淑雅，实则古灵精怪，有一肚子“坏水”。之前偷窥是她说的，此刻她又爬上寺前高耸的石碑基座，妄图以占领制高点的方式窥探四合院全貌，结果一无所获。事实上哪怕我站上去，也只看到些檩梁交错，瓦椽参差，只是站在那基座上不免有了夫子“登东山而小鲁，登泰山而小天下”的意味。貌似相差甚远，乱生豪情，哈哈。“东山”还是在锦的提醒下才记起来的，说实在，玩了一天，锦也无偿做了我一天文字编辑。终究是没有详细看过四合院，带上了遗憾，有些铩羽而归的意思。

左弯右绕，一阵瞎走后我终于犯了迷糊，失去了方向感。晕头转向中却无意走到了一家大门敞开的四合院，并且空无一人，入内视之，原来是四合院营造的饭店，我们抵达之时已过了营业时间。这四合院好生气派，用色浓重，细微处尽是精工细镂，想必当年是了那王侯将相的宅邸，其奢华艳丽，决非中国邮政那套著名的中国民居中的四合院所能比拟的。也许对于不少外人而言，北京就是长城，北京就是天安门，这和把上海就看作东方明珠一样是没有道理的。1300万人民居住的北京，只有深入寻常巷陌，火气尽煺，铅华毕洗，尔后方见一个真实的你，只是这单单的一天，我实在来不及将你读懂。

在二环内游弋了大半天，第一次停下来歇歇脚，一条回廊，尽头与一亭相连，大约就是供游人歇息之用。亭中有几个北京市民，操着一种怪异的弹唱聊以自娱，我实在不敢想象，那会又是什么民间传统。我们自顾在此休整，我数度欲以手机抓拍锦，沉思中的锦，懊恼中的锦，傻笑中的锦，疲惫中的锦……只是这个孩子太不合作，一见相机就左躲右闪，一天下来，拍的不是背影就是侧影，余下的都是闪了人形。丫的还笑我，小样信不信我k你，想到锦将远赴加拿大，这会是我们最后的见面吗？心中一阵凄凉，以后留给我的，也许只有一堆照片了吧。唉，女孩儿……

四合院之行至此终了，我们重返地铁站，去到王府井，虽然昨日已和同学去过，但显然，有了锦这个土著的带领，才真正全面的看到了王府井。地铁出口在商场下方，那个商业广场大到骇人，你可以想象十多个莱福士连成一片的景象。锦的肚子此时再度发难，马克思主义真理再度发威，我绝不敢阙如。我们先去了小吃一条街，锦要了好长一串冰糖葡萄，津津有味。回到商场，我们去到地下一层的大食代，锦热情无比的为我推荐了她们老家的陕西菜。说来锦应该是西安人，她曾经自述，她出生于骊山脚下自清池边，哎呀哎呀，好有格调，浪漫死了，出生在瑞金医院的我肯定是没得比了。观览陕西菜菜名时，还有幸学得汉字笔画最多的一个字，读作“biang”，阴平，有56画之多。由于所有字库里都没这个字，只能以一个口诀给大家描述下，“一点上了天，黄河两道弯，八字大张口，二字往里走，左一扭、右一扭，中间夹个言篓篓，你也长、我也长，里面坐个马大王，心字底，月字旁，留个钩搭挂麻糖，推个车子游咸阳。”最终，晚饭我们要了辣成一片的陕西套餐。凉皮，米面，还有叫不上名的面条，烹饪都佐以大量辣椒、辣油，红彤彤的一片，只有一碗小米粥，杯水车薪的算是一种调剂。若在了上海，我也算得能吃辣了，遇了这陕西菜，也有些招架不住，锦大约离了西安太久，比我更耐受不了，三五口后，便四下去寻找清凉祛辣之物了，许久归来，端来作小山状的一盘砂冰，其材料“愿君多采撷，此物最相思”者是也。啊，我要想入非非了，呵呵。买砂冰之时，锦与店员险些起了争执，无非又是锦的耿直所至，这耿直固然是锦的可爱之处，只是总任其自由，到了异国，会在你实现梦想的道路上，平添不少阻碍吧。希望以后走在她身边的那个男孩，能懂得同时爱护她的耿直，又不让她为此受到伤害。

食毕，双足重新踏上王府井，在经过的无数服装店中，其中一家据锦所说，她三次带人去自己都未买，呵呵，有点那个禹的风范嘛。不过店员已然认得她，那日我们屡次经过，锦都拉着我匆匆闪过。回到上海，玩笑间与朋友说起，多少女孩，一旦出了学校，就急着去“卖笑”，烫发染发、四处打洞、浑身动刀，其实我已经见怪不怪了，也没什么不好。不过，我情愿自己是个old-fashioned lover boy，我喜欢看上去自然的女孩。锦并非异类，也会和益写信讨论诸如哪个包包好看之类的事，不懂化妆和不懂审美是两个概念。锦的项间，只用细绳挂上一颗小小的诞生石，不化妆，不穿耳洞，所有这一切，都足以将我深深打动。“清水出芙蓉，天然去雕饰”，由内而外，我的所见中没有哪个女孩比她更贴合这首诗，我仿佛在一片风尘忧扰中，忽识了那一幽云水盘桓，只是我的幸运止于相遇，未至拥有。当我想及，若干年后，也许会有一次偶遇，也许锦会告诉我关于她有了男朋友的事，没有也许，只是此刻，我已然心碎，希望那个男孩，爱她也像爱生命……

情人眼里出西施，无数的赞誉下大约会有人这样驳斥我，是耶？非耶？只能说，你既不了解我，更不了解锦。

一整日，锦的手机忙个不停，因为25日是北京高考出分的日子，跳出三界外的锦，却依然有着一批需要她关心的同学，出身名校的锦，身边那班同学自也是实力不俗。但所谓冷门，就是只有对高手才成立的，一批倒在清华北大门前的孩子们，抱着坏心情，那一日给锦的短信用她的话来说就是，“怎么都那么冲啊！”，说来那一日锦的心情也就算不得非常好了。在王府井时，还有同学为了钱的事与锦纠缠，永远那么在意他人感受的锦，又是忍让不止，该死的短信，而我只能在一旁无能为力。有些问题，据理力争一下就能清楚，可锦在无穷的顾及他人中却将自己置于烦恼中，这算得上她性格的弱点，我帮不了，你的困境，有时只有靠你自己才能走出来。

走着走着，只见一长溜的模型，有上百个，陈于路旁，供人投票，以选建08北京奥运雕塑。记得在夏令营，我们谈起说，08年在北京做志愿者，10年在上海做志愿者，然而今非昔比，08年，你，会在哪里？

时候不早，拦下辆计程车，去向什刹海，具体地说是后海。我的这一天，注定在那里结束。还在上海时，那里已然是酝酿了许久的去处，白昼之下，后海看来与北海无异，只是一来北海夜间是不开放的，二来后海因着那酒吧一条街带来的独特夜色，早已声名远播。自然，锦与我并非饮酒之辈，只是羡极了那灯光点缀下的后海风情，叹为观止，美不胜收。

后海也算得公园，入口立有巨大的牌坊，上书荷花市场，入内，后海居中，长道环绕，左手是酒吧一条街，右手窄窄的道路供人行走，绕海一周，终与酒吧街相连。一路置有石凳，供人歇息赏玩，迎风纳凉。

夏昼绵连，久久不绝，与锦到时，已是不早，但天色只是略披一层朦胧，太阳尚未西沉。找来一座，想先歇息片刻，只是见了那迟迟不愿落下的红日，锦便提议先带我将后海绕上一圈，全面熟悉下。后海非海，但这偌大的湖泊，绕上一圈也算的可观。以至难得见水的金人，风尘仆仆的杀到北京后，依了海就是许多的水这一说法，将其误认作了海。左脚右脚，右脚左脚，双脚服从着大脑，缓缓的拖曳，锦，我们都说了些什么？我已然不记得了，也许当时只有惆怅，时光滑向最美，但那未必不只是一个华丽的收场。趋绚丽于平淡，梁先生的话，我一直深以为然，只是从来不如这一刻，来的凄美。我以为自己不再有机会告诉锦，我对她的那许多感受。北京，我只是个匆匆过客。行路约半，俯首湖中，片片荷叶簇拥，占据着水域的一角，只是不见荷花。举目天际，夕阳西下，半壁红透，醇和的美好，依稀有些恍惚。“看什么哪，上海没有夕阳吗？”，锦把我扯回现实，“有，当然有”，只是没有什刹海，也没有你……湖心泛舟无数，锦一再嘀咕想要划船，但又反复念叨母亲的禁令，也许她真的想划，只缺我此时坚定的一声，“对，我们划船”，但我什么也没表示，为什么，我不知道，只是错过了，便不再有。再向前，路面见宽几分，再向前，最初的酒吧我们已经摸着了边。公私莫辨的几部轿车，互不相让的堵住了不甚宽敞的道路，本想快步走过，好事围观是国民的劣根性，我深以为然，不过此刻听了锦的劝告，这也许是真实体验京骂的绝好机会，无论是梁实秋还是王小波，对这京骂都有过一番细述。可惜事与愿违，这些有钱人在尚未喝醉的情况下，仍保有一丝道貌岸然的斯文。起初的几间酒吧算不得入流，走上一段，移步换景，似入另番天地。每间酒吧都很有特色，复古怀旧，概念极简，颇有格调。走一路看一路，日偃月出，暮色朗朗，绕湖一圈才是完毕。回到右岸，已经没有空座了，许多的人，许是纳凉，许是谈情，许是无聊，而无奈下的我们，只得垫上报纸，席地而坐。酒吧纷纷亮起了彩灯，明灭不定，摇曳在远端的湖畔，初如石火风灯，继而明明晃晃。锦说有那几分秦淮风范，“烟笼寒水月笼沙，夜泊秦淮近酒家”，只是锦添上两句，“球迷不知国足臭，隔江犹喊GoGoGo！”，很是煞风景啊，不过多少贴和了那无数个烽烟四起的足球之夜。不同于独立浦江畔，没有拂过的海风，后海只是静卧于此，显得如此恬静素雅，安人心神。那晚，锦屡遭蚊虫侵扰，而一旁的我却毫发无伤，也算奇事。两人不着边际的扯着，想来高三一年的锦有些让我摸不着头脑，只是今天，用了自己的双眼去证实，锦，还是那个锦，我怕美好会变质，夏令营最初的美丽，尔后我便有了这番担心，一年过去了，草虫，雪竹，笑隐蔽，……依然走在自己的路途上，我有所安慰。

一旁的座位不知何时空了出来，锦拖着我快步赶去，天色不早，锦已在考虑是否准备回家了，一种惶恐，在我心中猛增，是否是最后的一遇，我必须告诉她。“有没有男孩追过你”，必要的过渡，静谧的后海，给我一分安宁，不至乱了方寸。只是锦的答案，滔滔不绝，我好傻，一直以为自己是第一个追锦的，锦这样优秀的女孩，怎么可能没被追过。如果那么多优秀的男孩都没成功，我一无所长，又能怎般，此刻，只是希望她知道而已，“你本来不去加拿大，我就准备追你的”，锦笑了，我也笑了，这也算表白？那过去的一年中，脑中有过无数个告白方案，真正面对爱情时，在瞬息间便土崩瓦解。不过不如想象中来的激动，许是后海独特的气质，安抚了一切。夜色温柔，我静静道出，我不会说地久天长，山盟海誓，碧波温婉的湖水，已然为我诉去大半。有个女孩，我想陪着她，拥着她，保护她，看她无暇的笑，就那样，在人生的旅途上，一直走下去。和小说一样，天一刻不差的降起了小雨，淅淅沥沥，女孩执起那把淡蓝的伞，后海边的石椅上，一抹素蓝撑开两个人的世界。再一次触及锦的内心，我又是一阵生疼，旁人看不到，你心中的郁结，你想对得起所有人，于是给自己安上了那般多的使命，对那么多人怀有愧疚，总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，可是你什么也没做错呀。你是好孩子，你做得很出色。“如果感情都放不下，还做得成什么事业。”女孩如是说。“如果感情都放下了，即使拥有一切，又有什么意义。”男孩如是答。女孩很好强，坚持要拥有事业，再考虑感情，以便让所有人满意。可女孩，你只有18岁，你给自己的负担，是否超出了你的承受？许多人，他们在而立时成功，在不惑时成功，在知天命时成功，不过没有人，在那些时候，还能拥有青春。我希望女孩能够释怀，能够去爱，哪怕男孩不是我，你如此这般，我会心疼。夜里，雨中，湖边，伞下，女孩没有拒绝男孩，却也无法接受。也许是顾念友谊，如果需要等待，我可以等，哪怕等不到结果，如果是因为厌烦，那么我就只能走开。后海，不知不觉，已美的不可名状。十点过一刻，该走了，雨也适时的停下，出了荷花市场，锦依然不愿让我拍照。地铁站，最后一次，我们同坐了一站，下了，走向楼梯，然后，背影消逝在车窗外，那是否是我看女孩的最后一眼，我不知道，对于未来，我已经不再有所希望了。

那一晚，后海边，也许我该抱她，吻她，可锦终归不属于我，只能拂拭她的秀发。双曲线完成了此生最近的相会，从此飞也似的向反方向跑开，不再聚首。发现忘了拍下后海的夜景，但无论如何，我此生最美好的时光，是伴着你的笑，凝结在夜色萦绕的后海之畔，那淡蓝伞下，而此刻，一切想必已溶化在后海的碧波绿水中。

选择放弃，歌里唱得很明白，“If you love me you must let go”，我懂，至少还是朋友。

只是，请原谅我，最后，最后一次，说，我爱你，锦。

终点在苹果园！